黑 耳 朵 作者: 一刀 发表时间:99-9-1 16:29:39 (一) 写完《先哲一样的猪》后我检讨了自己,认为自己当 时完全可以给那篇文章取一个正而八经忧国忧民的名字, 我之所以把先哲和猪扯到一起无非是为了哗众取宠制造轰 动效应以便有更多的人看我的帖子,让我感受到那种跟帖 有一匹布长的虚荣。 关于猪的话题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以前有个 好朋友是回族而且还是伊斯兰经学院毕业的他经常和我在 一起我记得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吃过猪肉因为要尊重 他的习惯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受了什么拘束委屈很乐意 于同他一起去清真寺礼拜听他讲人应该有信仰有敬畏并且 学了两句阿拉伯语“色拉马里空”(你好)和“穆西穆西 克勒”(没关系)。 我还居然在这座南国的大城市里认识了一位塔吉克姑 娘,当然是穆斯林。她是某所中专的计算机讲师,她擅长 抽象思维我擅长形象思维她个子高挑我五短身材她是白种 人我是黄种人因此我很美好地想象如果与她中外(其实也 不外不过是新疆)合作生个不管是儿子或女儿一定是个优 良品种那么我就成了中国人种改良的先行者。当我把这个 伟大的建议惴惴不安地向她提出时她居然没有用鞭子回答 我而是很野蛮地往我碗里塞手抓羊肉。 托马斯 莫尔在《乌托邦》里说爱首先掌管有关生育 的事务以便使后代成为最优秀的人物,还说我们的后代有 可能嘲笑我们对犬种和马种的改良非常重视而对人种的改 良却不重视。我本来没有什么结婚成家生儿育女的念头但 我看着我们的伟大祖国人口结构呈现该生的不生不该生的 猛生这势头有些怕人我想应该挺身而出砥柱中流力挽狂澜 螳臂当车不管怎样我想试试,当然,她那雾一样的有点绿 色的眼睛是我产生如此献身精神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如果 她答应跟我合作就意味着我从此不能吃猪肉狗肉猫肉鼠肉 穿山甲猫头鹰毒蛇王八等一切穆斯林认为脏认为丑的东西, 想想这牺牲也够大的。 现在这两个朋友都不在身边,一个去了阿尔及利亚的 援外项目,一个到了哈萨克斯坦。这个塔吉克姑娘居然还 打电话告诉我她赚了不少钱今年要和父母去麦加朝圣。这 些话题以及朋友本人都离我已经很遥远所以我只能叹口气 纪念我未完成的人种改良事业。 所以,我现在谈猪的话题,没有什么忌讳了。 小时侯我们堤后的草坡上有些闲散的猪常在那里散步 觅食,我想牛可以骑马也可以骑但我都没有骑过那么猪可 不可以骑呢它现在就很现实地在我的眼前。于是我很沉得 住气地的慢慢向一只身材高大的猪挪近,趁它埋头拱食的 时候一跃跨上了它的脊背。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在我的痛觉传到我的大脑中枢神 经我明白我还活着只是屁股痛得不能动弹时我很是懊悔, 我记得我已经拼命努力用双腿夹紧猪的腰身(很象牛仔) 但它是那么轻易地将我颠到地上,嘴里发出惊慌愤怒的吼 叫跑到远处还回过头来用怨恨的眼光看我。“狼奔豕突” 这个词人们经常用,但象我这样亲身领略了这个词后半部 分的人一定象不受贿的乡镇长一样稀贵。 猪的叫声很烦人尤其是猪被捆绑要就义的时候,我就 是因为听到这凄厉的叫声跑到外面去看了那一刀。五六个 汉子已经把猪捆绑好并且抬到一张高凳上,下面是巨大的 木盆,其中一个汉子抓住一把亮堂堂的尖刀拍一拍猪的头 就往它头部以下一个部位一捅,红艳艳的猪血便“哗哗” 地往下垮不一会就是满满的一盆。猪的叫声在没挨刀以前 虽然凄厉但一声是一声中间有换气的机会,一刀捅下去后 就声嘶力竭一气到底直到它的血由喷涌变成细流最后是断 续的滴答,它是用很糊涂的一句话嘟噜着结束自己生命的 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并且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失血的 腿蹬得笔直。 我在还没有上学的时候就知道猪的全身都是宝,比如肉 可食,皮可制革,猪粪可以做肥料,骨头可制成骨粉(并不 知道骨粉是用来作什么的)等,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 同样是这么一回事,说这话的诸葛亮死后人们盖武侯祠写诗 写小说来纪念他,做这事的猪却被人骂“懒猪”、“蠢猪” 反正脏、懒、馋都有份到猪八戒那里还加上个好色。猪就是 吃了嘴巴不会讲的亏要是它也能写前后出世表那样的文章保 准人们对它另眼相看,所以猪根本就是生存在一个误解的世 界里。有人会说人是万物之灵诸葛亮是绝代奇才猪怎么能够 相比,我要说人不过是动物猪也是动物,猪被人类豢养利用, 诸葛亮也不过是给刘备豢养利用。豢养和被豢养都固有一死, 不如视死如归,还可落个心广体胖。猪要是会说话,一定会 这样说。 即使是从豢养者的角度来看,刘备豢养诸葛亮最后还 是血本无归,而人类养猪却总能袋袋平安-----至少也能 多吃几斤熏腊肉(豢养后野猪也能过上安稳日子,这是双赢 的哲学)。所以我认为依靠个别精英还不如依靠蠢笨但死心 塌地的全体。诸葛亮再聪明又怎么样?大家想想“蜀中无大 将,廖化为先锋”诸葛亮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 最近(相对于诸葛亮的年代)又有一位高级官员重提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话题,许多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我在私底下担心这种诸葛亮精神是否会比当年孔明先生在 蜀国所产生的作用影响要大。电视里我经常看到美国总统在 大事关头还照常度假、八月份的法国居然总理总统双双到国 外休假让家里唱空城计这样的新闻,不知道他们的选民们会 不会指责他们的职业精神,他们怎么不用“鞠躬尽瘁”来争 取选民呢? 好了,不谈国事,话还是要回到猪身上来。 我的家乡位于洞庭湖平原和江南丘陵之间,是鱼米之乡 也是产猪大省。每年有大量的猪由运猪车运载沿107国道南 下,来到南方人民的饭桌上。运猪车的形象气味自然欠佳, 凡过之处,路人无不侧目掩鼻。而与猪车同时南下的,还有 珠江三角洲各流水线写字楼所需的打工仔打工妹,接受当地 土著看运猪车同样的目光,被称之为:“捞仔”、“捞妹”。 作为其中的一员,我坦荡而自然。多少年以前,还在我的家 乡,我就是其中的一员了,不过有着更难听的名字:黑耳朵。 远古的时候由于火山活动使得江南丘陵一带成了有色金 属之乡,有色金属中的一种是黄金(黄金应属贵重金属,这 金矿应该是有色金属的伴生圹)。我们城市的郊区山里,就 发现了黄金矿脉。采挖金矿并从事冶炼的矿工被金老板称为 “黑耳朵”,黑耳朵的意思就是猪。 最近一次回家我发现“黑耳朵”这一名称在流行蔓延, 已不局限于金矿里的工人,社会上任何一种不是自己做老板 的职业都会自称是“黑耳朵”。我不知道该名称的泛化是人 们对它的认同还是人们自我心态的沉落。 我就在金山里做过“黑耳朵”。 如果我告诉你当年我在洞庭湖边给造纸厂背芦苇,干芦 苇一个人背的就可以装满一台手扶拖拉机,芦苇里面经常夹 着野鸭的尸体小孩的尸体有一次我不仅拣到一枝猎枪还拣到 一枝手枪还有一次芦苇起火差点把我烧死你不要相信我只是 骗骗你看看我杜撰故事的本领有多高; 如果我告诉你当年我在友谊宾馆当门童经常“打铁”一 分钱小费也拿不到但也拿过一次一百美圆经常给领班欺负还 有一次差点给鬼佬鸡奸你也千万不要相信那同样是我瞎掰; 如果我告诉你我追逐我的塔吉克姑娘到了帕米尔高原阿 拉山口在风雪中晕倒是一头瘸腿的母狼用狼奶救了我而最后 当我和母狼同困于风雪中是我先下手为强把母狼干掉然后喝 了它的血生吃了它的肉才延续了自己的生命你更不要信,那 只是我很悲观认为人性不如狼性的时候讲的气头话。 现在我告诉你我在金山里做过“黑耳朵”,你要相信。 第一天去老板那里报到的的时候老板告诉我我将要同一 班工作的老杨老陈还有德伢仔埋猪去了。那天早上老板家的 猪从猪牢里跑出来,喝了氰化池流出来的水,死了。 我应该交代一下我们那里冶金的方法但我对那工艺实在 没弄清楚,只知道把矿石粉碎后打成沙后放到氰化池去堆浸, 然后又用水银什么的来置换。氰化物和水银是剧毒大家都知 道,所以乡间时常有猪牛鸡鸭等被毒死,人们也懂得不吃它 们的肉而是将他们深埋。 我去看他们埋猪的时候,老板家八岁的小女孩燕子一样 地飞在前面,老远地就叫“老杨又来了一个黑耳朵”。我对 自己成为黑耳朵早有思想准备,但被这小女孩叫出来还是有 一种不自在的感受。老杨“哦”了一声,没有讲什么多话, 说等下开工晒黄浆。 金山里的工有好几种,在洞子里挖矿最辛苦也最危险, 工资是十二块一天。碎石机旁工作次之,要不停往机子里添 矿石,也蛮辛苦还有被碎石打伤的可能,十块钱一天。还有 一种晒黄浆,就是把氰化池流出的泥浆晒干后再次回收利用, 据说一吨可提二到三克金,这个工作不危险也最轻松,七块 钱一天。 开工的时候头上是七月上午九点钟的明晃晃阳光,我想 象老杨他们一样光着膀子干,老杨叫我不要脱掉汗衫,说学 生伢仔没晒过晚上背会痛的,并叫我不要挑只管挖学生伢仔 还要长身体莫压坏了。 但是德伢仔也在挑,他是老杨的儿子,后来我知道他比 我还小一岁。 其实我已经不是学生伢仔。高考估分后我没有了信心, 觉得愧对世上所有的人,只有地狱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便 义无返顾地进了金山。成为一名黑耳朵。我不是什么城里人 因为老板是乡下人但我在他手下做黑耳朵,我不是什么学生 因为我高中已经毕业大学估计上不了。我心理上没有任何的 优势我只是一个卑微的黑耳朵而且还是新来的,所以老杨的 关照令我感动得心里乱七八糟。 我们把凝成泥的黄浆挖起来,挑到禾场坪里晒,中间 还要捣碎让它干得更透彻,干了之后就收起来,挑到氰化池 旁,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老杨五十来岁,矮瘦矮瘦的,但挑的特别多。老陈是他 的小舅子,四十来岁没有娶老婆。德伢仔和我一样都不高, 但他挑的东西和他父亲舅舅一样多而且不出汗,这时老杨老 陈的背上已经是珠流万道我的汗衫也没有了一根干纱。 十一点多钟的时候老板家的厨房里飘出了炒辣椒的香味, 我头晕肚饿口渴已经没有什么汗流了,老杨招呼大家一起到 厨房喝一瓢水,叫我不要喝多了,小心肚子痛,以前德伢仔 干活后喝水太多晕过去一次。 老板家吃完饭后我们可以用锅灶做饭了。中午的菜是辣 椒炒豆豉和酸菜汤,我吃得格外香整整吃了四碗饭最后还把 辣椒豆豉的碗给舔了。 忘了说,老板给我们包吃包住,住堆放工具杂物的油毛 毡棚,吃他们家土里的菜和腊肉,自己做。 下午大概是一点钟开工,七点多钟收工。吃完饭用冷水 冲凉后,德伢仔喜欢爬到老板家的窗口看电视,但他喜欢的 武打片已经没有了,老杨老陈去碎石机旁看人打牌,我躺在 地上不能动弹,哪管碎石机的轰隆和蚊子的攻击。 有人说:苦难是人生最好的老师。很难说什么是苦难。 今天我在七月的太阳下晒了一天累得躺下来还浑身发抖,但 我仍然不愿回到高考前的学生岁月。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根本 不足以形容平凡的父母亲对儿女的不平凡渴望所形成的压力。 我选择成为黑耳朵虽然是一种所谓的放逐,但我却感到了心 灵前所未有的自由。我干了一天,我就会拿到七块钱,我躺 在这里可以眯了眼睛睡觉,可以听听外面碎石机的响声,也 可以跑去看人打牌,可以任由蚊子咬我看着它肚皮发圆然后 一巴掌打过去在自己的腿上留一道长长的血痕。我不必记挂 明天怎样。 第二天我几乎起不来,我每一个轻微的动弹都引来一阵 剧痛,最后还是一咬牙鲤鱼打挺起来反而什么事都没有。早 餐是稀饭榨菜,吃完后就开工。 老杨在说想去洞子里干多赚五块钱,老陈说老子可不愿 意还没讨堂客死了划不来,德伢仔还是不说什么话只顾干活。 老陈今天很高兴,不停地哼花鼓戏,还讲几句关于堂客们的 荤话。 我在敲碎黄浆块的时候看了一下四周。老板的屋,黄浆 池,我们住的棚子,碎石机和氰化池都在禾场坪的旁边,再 远处是一片小树林,小数林后面是昨天埋猪的地方,左邻右 舍的物都在三五十米开外,都是二层的小楼,金矿让当地人 富了起来。一里外就是金山,山上已经没有草木,时不时传 来放炮的声音,那边不断有手扶拖拉机开出来,将砂石运到 各家的池子上。 从政策上讲,国家是不允许个体采金的。但这里的储量 和品位都不适合大规模开采,国营金矿总是亏损,私人偷采 却大发起来。后来经过整顿,允许村乡一级集体组织开采, 事实上还是个人合伙,只是私人开采戴上了集体开采的红帽 子,乡村一级也多了一条收取管理费的渠道。 老板是前任支书,年纪不到五十岁,整天都开着他的二 手北京吉普在外面跑,家里的事有老婆和弟媳管,他弟弟则 在洞子里,很少回来。最近洞子里出的沙特别好,一吨能提 到十多克金,怕别人眼红,老板嘱咐家里人和所有知道的黑 耳朵不要对别人讲。怕人来“偷麻公”。 “偷麻公”是金山里的一个特有词语。“麻公”是家乡 人对田鸡的俗称,夏天的时候乡下人下田抓田鸡都要带一个 纤维袋。金山里哪个洞子的沙好,就会引来一些人的明抢和 暗偷。这些人都带着纤维袋,晚上出动,从外表上来看,就 象出去抓田鸡一样。他们自己也对自己的行动称之为“捉麻 公”。 经常有游手好闲的后生仔相互一见面,就说他外婆的最 近没钱抽烟今天晚上去捉麻公吧,于是晚上就邀一班人同去。 金沙一般在洞子里和氰化池旁,氰化池多靠近老板们的家而 且很多老板家的黑耳朵都住在附近所以很难下手,洞子则不 然,后半夜的时候值班的人也熬不去眼悃或者要找人去打牌 ,这时候可溜进去搂些矿石矿砂进纤维袋就跑,遇到值班的 发现,只要不是老板家的人就可以一包烟甩过去走人,如果 被老板发现也不跑,就说张支书(李村长)大家一个村里邻 里邻舍你搞金发财了起了楼房我还住在泥砖屋里近向连抽烟 的钱都没有你看着我长大的不会连这点怜惜心都没有吧,这 时的老板们见对方人也不少一般也不会撕破脸面只是骂句 “算了算了下次莫了你这砍脑壳的”。被偷的金沙就叫麻公沙, 在各村各池子间买卖流通。有的老板投资的洞子沙不好,出 的金不多,或者有的老板只有池子没有洞子,就要买沙。因 此麻公沙流通很顺畅,而且你要说是某出金率高的洞子的麻 公沙,价格就会更高。这种情况很普遍,一些老板花钱买自 己洞子里的沙也是常事。 老板对我还客气,但老板的老婆却不满意我,说我个子 不高学生伢仔做不得什么事,因此她老是坐在屋檐下看我在 禾场坪里怎么干活,并且对老杨不让我挑东西有意见。老杨 说反正就是这点事我们大家干都是一样。老板的弟媳对老陈 不错因为他们都喜欢花鼓戏经常在屋檐下问老陈要不要进来 喝口水,歇息的时候俩人不时来上一段。 下午四点钟老板的老婆开始煮猪食的时候我们都要在屋 檐下歇会凉。老板的弟媳又要老陈唱一段,老陈和老杨在商 量去不去洞子里干的事,老陈对老板的弟媳说老子堂客都没 讨万一死了不是作惜了,老板的弟媳说作惜么子死了夹卵 (用北方话来说就是死了算球)。老陈听了这话不怀好意地 看着她说要是死了就夹不得卵了。老板的弟媳居然涨红了脸 来捶老陈的光脊背。 我听到他们这样的说话有些心惊肉跳,低下头去锤脚下 的黄浆块。德伢仔对他舅舅的言行若无其事,用泥块砸着身 体下面的蚂蚁。老杨对老板的弟媳说你莫在这里还不上楼去 招待你们的广东客,老板的弟媳说他们男人的事不让女人家 插手我管他搞么子。 后来老杨说老板今天可能又卖了很多我才知道今天上门 的广东客是来收购黄金的。说收购其实就是走私,国家规定 金矿所产的黄金只能交售给人民银行,可银行是68元一克, 广东客收却有90元一克金老板们当然不愿卖给国家。每月 只交售给银行几克然后去管理部门叫苦说真背时洞子里出不 了几克金我全卖给银行了你再批给我一些氰化钠和炸药吧。 德伢仔沉默寡言,不参与这些话题,到晚上的时候却 对我说了句惊天动地的话:今天去不去捉麻公? 当时我们正在用冰凉的井水冲洗身上的汗和泥垢。我 一个激灵,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但这样的经历对我实在有吸 引力:“我跟你去看看,不进洞子,行不?” “早点睡,睡一觉后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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