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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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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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歌曲：红色向日葵歌手：罗美玲

　　向阳植物

我叫嘉。
我生活在一座海滨小镇，安逸，但不舒服。
我的家是一幢别墅，空荡荡的大房子，塞的只有我和保姆。
还有一只小狗，我叫它波比。

父亲在澳大利亚，母亲在瑞士。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开。
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我听外婆说，他们走的时候，我一声也没有哭。
我早就忘记了他们的样子，也许我和他们走在大街上，彼此都不知道血管里有相同的血液在涌动。
他们已经很久不在一起。
我是他们曾经在一起留下的惟一证据。
没有人告诉我，他们的过去。
外婆去世以后，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每个月末，我会去邮局领两笔汇款。
厚厚的钱，是没有意义的纸张，触摸他们，没有温暖。
外婆的离开，也带走了温暖。
我的世界只剩下冷漠，我不知道在哪里可以再找到温暖。
外婆离开的时候，我11岁。
那一年，我带回了波比。

学校，早已不去。沉沉的课堂，喧闹的人群，寂寞的心承受不了热闹的负荷。
越热闹的地方，我越寂寞。
我只喜欢蜷着身体，抱着波比，缩在落地窗前，一呆一整天。
绵绵不息的潮水，可以吞没我心里的忧伤。

我是一个沉闷的人，从不与人交谈。
包括家中的小保姆。
她做的饭菜很合我胃口，可是我从来不说谢谢。
钱的交易让我觉得冰凉。
冰凉，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我连房间的窗帘都不愿打开。
足不出户的日子，就是平静地听自己的呼吸，数自己每分钟的心跳，然后看着很多很多的书。
所以，每个周末我会去书店挑一堆书，让店里的伙计送到家里。
书店老板很喜欢我这样的主顾，从来不问折扣，直来直往。
他每回对我的微笑，我都觉得很虚假。
生活，在我，每天过得都没有区别。
走在街道上，每个过路的人，表情都一样，他们，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世界，我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我可以留恋和珍惜的。
我这样的人，更适合呆在某个安静昏暗的角落，自生自灭。
不想等待天使拯救，因为连求生的念头都没有。

我出生的时候，诊断出有先天性心脏病。
所以，每个星期都要到苍白的医院，听主治医生汇报我的病情。拿一大堆的钱换取花花绿绿的胶囊，用它们来维持我的生命。
但是，他们都说我活不过25岁。
外婆离开我已经十年。我想我应该很快就会见到她。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很幸运，可以在你最美丽的年华平静地死去。
死亡，与美丽之间，只是一步之遥。
我在期待着它们的会合，用期待这个词，很贴切，因为我没有勇气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只是在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任何的恐惧了？
所以我在期待。
死神似乎每天都与我擦肩而过，在临睡前亲吻我的嘴唇，我能感觉它离我很近，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
连亲生父母都离开了我，还有谁可以让我依靠？

生活很有规律，每周末去一次书店，然后去医院，月末再多去一趟邮局。也许我要感谢我的父母，还能寄这么一大笔钱给我，也许这才是我最需要的，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快乐过？
或许说为什么我连最起码的感情都没有？
我觉得自己的心是冰凉的，没有什么可以融化的了。我已经习惯一个人面对所有。
包括死亡。
我的心脏，从跳动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残忍，如果它没有跳动，我也就不必感到疼痛。
我的生命完结之前，还会有什么改变吗？
除了死神之外，我还会再遇见什么人吗？

命运总是在你以为世界都抛弃你的时候，为你带来转机。
就像现在我看的几米一样，他说：“即使是两条平行线，也有相交的那一天。”
送他的书过来的那个男孩子，穿着很干净的白色T恤，穿一条蓝色牛仔裤，一双宽口球鞋。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很灿烂的微笑，带着阳光的味道。
我不是一个有先知的人，但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
那个男生微笑的脸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姐，你可以把你的窗帘拉开，这样阳光才能洒进来。”
我只是递过一张钞票，淡淡地说：“把书放在那个大书桌上，你就可以走了。”
他与以往的伙计不同。
因为他并没有接我手中的钞票，只是径直抱着书，走进了书房。
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说：“小姐，这世界上不是什么都要钱的！”
我一下子不知道能够对他说些什么。
我愣神的那一刻，他已经走到门口。
那个好听的声音又说：“我已经帮你把书房的窗帘打开了，今天的阳光很好。”
那一天起，我真的没有再紧闭我的窗帘。
生活有的时候，也许真的应该换一个角度来看一看。

再去书店，又见到那个男孩。
他正站在梯子上填充图书，看到我，就说：“HI，帮我拿一下那本书好吗？”
他的一言一行，似乎都是我无法预料的。
而他，却总是能够掌控我的方向。
见我没反应，他又说：“就是你左手边的那一本。”
我终于找到它，踮着脚递给他。
那个男孩笑着说：“要不要我给你一张钞票呀？”
我没有回答，转过身开始挑选我的图书。
付完钱，我径直推开店门走出去。
沉默是我习惯对人的惟一方式。
下午，又是这个男生送书来家里。
我有些诧异，但还是微微一笑，算是对上次的歉意。
他把书搬进我的书房，一本一本很仔细的摞好。
我远远地望着他，阳光下，他是那么地健康，充满朝气。
那正是我所欠缺的。
出门的时候，他指指窗户说：“阳光很好，对吧？”
他说的没错，拉开那些窗帘以后，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关上了门。
我想，如果我是一个健康的女孩子，我会和他说话，然后我们就会开始恋爱。
但是我不是，所以我在抗拒。

那个男孩今天换了一件米色的T恤，上面有一只很可爱的SNOOPY，穿了一条浅色的沙滩裤，脚上还是那一双宽口球鞋。
我特意仔细地看了看他的样子，他皮肤有点黑，头发很短，脸上有几粒可爱的痘痘；他的眉毛很稀，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采；鼻梁很挺，嘴唇很厚，我记得在一本书上看过，厚嘴唇的男生一般都很稳重。
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让自己记住他的样子。
虽然我的表情很冷漠。
但是心里，并不想抗拒他的笑容。

正怅然的时候，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居然还是他。
看着我的一脸疑惑，他耸耸肩，指了指书桌上的那摞书：“你仔细看书吧，这些书都很好看的！”
……
是我的错觉吗？
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分腼腆。
他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关上门。

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读他送来的那些书，感受书页中残留的他的味道。
他的味道？
阳光的味道？
他堆放的书本很整齐，我记着他堆书的认真模样，也就老老实实地按照次序一本一本往下看。
这些书每本里都会夹一些东西。
有的时候是太阳花的花瓣，有的时候是蒲公英的飞絮，有的时候是，木棉的种子，有些我叫不出名字，但都是些普通的植物。
每次我都很小心地把它们夹在原来的位置，然后想象他把它们夹在书页里的模样。
我不忍心破坏这种美好。

我阅读的速度向来很快，他送来的书也只剩下最后一本了。
我忽然间害怕起来，不敢翻开它。
也许是害怕里面有什么。
也许是害怕里面什么也没有。
面对它，我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
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这本书不属于一个等死的人，就这样坐在房间里，看着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要我的手指触碰到那本书，我的心脏就开始疼痛，隐隐地。
耳边一直响起主治医生告戒我的话：“爱情对你是一件奢侈品，要你用生命来换取。”
然后是外婆滴在我手背上的眼泪，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嘉要坚强，外婆不要你那么快来陪我！”

晚上我开始做梦，会梦到他，很多的时候是噩梦，梦到他忽然之间消失了，再也不出现……然后我惊醒，浑身是汗。
黑暗的夜里，我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很强烈。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感情的，可是，我原来这么容易陷落。
我仿佛看见死神在我的床头微笑。
他说：“孩子，和我走吧，这样你就不会痛苦。”
第一次，我紧紧抓住被子，蒙住头，拼命地哭喊：“我不要，我不要……”
泪水打湿了我的枕头，冰冷冰冷。

也许我应该在死去前，找回温暖。
不管这本书里是什么，至少我可以看完一本不错的书。
黑夜里，我拉开窗帘，窗外透亮的月光和星光把我的书桌照得明亮。
也许很多事情真正来到的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应该是平静。
我开始阅读，拧亮台灯，缩在那张大大的靠背椅里，一页一页很小心和仔细地阅读。
这本书的作者曾经感受过死亡，所以他的笔触很能体会我的心情，他如风的图案和水的文字，轻轻地抚慰着我的灵魂，好象和我对话一样。
“你在哪里？”
“我一直在你心里。”
“你是谁？”
“我就是你……”
“我？”
“你一直隐藏的自己。”
……

书里有很多让我感动的句子，一度我甚至觉得这本书就是为我而写的。
看它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世界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比我更加不幸福的人，我没有理由就这样轻易地拒绝整个世界的美好。
人有的时候很奇怪，十几年都想不通的事，会在一瞬间大彻大悟。
我在书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信笺。
信笺非常漂亮，一大簇怒放的向日葵，上方是灿烂的太阳。
中间空白的部分有一行字。
字算不上漂亮，但是写得很专注，有些地方甚至把纸都戳破了：
“世界上有一种植物，它永远对着太阳的方向。它是一位女神的化身，因为爱上了太阳神阿波罗，情愿一生追随他的方向。对于你来说，谁可以教会你看太阳的方向，又是谁可以给你凝望的方向？我能够成为你的阳光吗？”
署名是葳，很刚毅的一个名字。
这是他的名字。
是改变我一生的名字。
我已经相信上帝待人是公平的。
我阅读的时间，已经穿越了黑夜。
阳光一点一点地晒在我身上，然后全身都浸在阳光里。
我跑出去，去那家书店，去找那个送书的男孩。
今天的阳光，特别地灿烂。
他对我笑，问我：“你看完了所有的书？”
我点点头。
我接着说：“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回答：“我看到了我的阳光。”
他拿起手中的书说：“可以帮我把它放到那里吗？”
我点点头，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感动，如果这就是爱情，那么它真的很美。
……
有了崴的时光，生活变得多彩，我已经不需要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一整天的海了。

常常坐在崴那架很破旧的自行车后面，环着他的腰，走遍这个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小镇里有很多的小巷，路面都是有古旧的青石铺成的，有些地方破损了，骑过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小巷的壁上，有许多绿色的爬墙植物，它们没有规则地四处蔓延，像夏天的炎热一样充满占有欲，而我的裙摆，就这样不经意地一次次划过它们……
我坐在他的车后，手里抱着有他的体温的外套，靠在他的肩上，听他好听的声音，说他的故事，他的家，他不在这里的家，他逝去的双亲对他的疼爱，他祖父的拐杖和祖母的绣花鞋。
他的一切一切，对我都是那么多彩而有意义。
只是我的一切，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崴喜欢带我去吃很多小吃。
坐在那种不大的店堂里，长长的椅子，挤着一堆人，浑身是汗，心里却特别幸福。
崴很爱一种凉凉的，甜甜的糕点。
我也爱吃。
那种冰凉的胶状物质，滑过喉咙的时候非常地舒服，可是落到心里，却会突然地一阵紧缩。
每次我小口小口地咽下它们，然后问他：“你如果一个人来吃，会不会有这么好的味道？”他笑，刮着我的鼻子说：“怕我偷偷来吃么？放心，我一定次次都带着你来。”
我脸上堆着笑，低头继续吃。
心里，一阵酸楚。

海平静的时候，我们会去划船。
我们坐在船的两端，拿着桨，不说话，看着对方。
等船飘到很远，再划回来。
有时觉得我们离的那么近，有时却又觉得那么远。
被海风吹打的时候，心会突然抽搐。
我捂住心口，小声地问他：“有一天，如果我离开，你会难过吗？”
我笑笑地反问我：“你会吗？”
我也笑，可是心里，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我们也常常带着波比在海滩上玩耍，我们追它，它拼命地跑，我们也拼命地跑。
到了我的心脏无法负荷的时候，我就会停下来，坐在柔软的沙上，看他和波比赛跑。他累了，就坐到我身边，一起看海，看太阳落下去，波比也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
二个人，一只狗，一片海，生活如果永远都可以这样的话，也许就不是生活了。

我开始对我的小保姆说谢谢，开始和她聊天。
我才知道她有一个上学的弟弟，她的工资都给她弟弟交了学费。
我还看了她弟弟的照片，他的笑容是那么可爱。
我故意多给了她一些不需要干的活，加了她的工资。
书店的老板偶尔也给我工资，因为崴的缘故，我充当了书店的义工。
我开始发现，书店老板其实是一个好人。
他经常送一些书给镇里的学校。
他从来不驱赶一直在店里看书却没有购买的顾客。
他的笑容给所有来店里的人。

对生活，我的确只看到了一半。
或者说，是因为崴的出现，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外一半。
生命中的确没有谁离开了谁不能活，而在于活的是不是幸福。
……

可是，在我开始明白的时候，时间，对我来说，似乎已经到了终点。
夜里，越来越容易惊醒，手开始发抖，有的时候抓不住东西。
嘴唇很少有鲜润的红色，总是一片泛白。
我的脸从不修饰，可是我精心挑选了一款唇膏，我不想让崴知道，我的病情。
我对他，惟一隐瞒的，就是这一点。
他是一个坚强的人，承受了父母离世的打击，一个人在这里生活，遇到了我，教会了我看阳光，教会了我看待生活。
可是我，我……
我的主治医生，已经在加大我的药量，他希望我离开这个小镇，到国外去医治。

我还没有做出决定，波比在这个时候，先离开了我。
波比跟我在一起，超过十年。
我不知道它已经是一只老狗，我更没有想到，它先会离开我。
在一次和我们的赛跑中，它突然倒在地上，我们把它抱进医院，才知道它的年龄不再适合奔跑。
波比，你是为了我奔跑的，对吗？
我抱着身体变凉的它，和崴一起埋了它。
我有一种感觉，我埋的不是波比，而是我自己。
那一夜，我靠着崴的肩，一直哭，然后睡去。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甚至我以为我会这样死去。
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熟睡的脸，他的手还紧紧地抓着我的手，那么温暖……
我始终不忍心伤害崴，我没有勇气告诉他这个事实。
我和他说我要去瑞士见我的母亲，告诉他我会先离开一段时间，我会每天给他写信。
崴说，我回来的时候，他会带来一大簇向日葵。
可是这次离开，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来。

我来到了瑞士，我母亲的身边，我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很亲切。
我长得像她，我们站在一起，别人就会相信我们血管里流的是相同的血液。
在母亲那里，我知道了她和父亲的故事。
我的祖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祖父很爱她，可是当她生下孩子，也就是我的父亲以后，就死去了，她的先天性心脏病，能够生育出父亲，已经是奇迹。
祖父不知道母亲的病，但他却恨我的父亲，认为是他夺走了祖母的生命，就把他送给了别人抚养。
父亲的养父母并没有提及这些，只是我的降生，才暴露了这一点。
医生指着温控房里的我，说是隔代遗传的先天性心脏病。
母亲和父亲都没有办法面对以后要和我非别的痛苦，于是就离开了我。
他们尽管相爱，却再也没有勇气再在一起。
他们在不同的国度努力赚钱，希望能够延长我的生命。
……

如果是以前，我也许不会原谅他们，可是现在我反而有足够的心来包容他们。
我把和崴的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摸着我的头，说：“孩子，告诉他吧，我和你的父亲是软弱的，可是现在，我才明白软弱带给我们的伤害比什么都多。我希望你坚强，至少要比我和你父亲坚强。”
瑞士是一个美丽的国度，那里我进行了一些治疗，但是医生们依然没有更好的办法。
虽然我不知道我还可以活多久，但是我觉得我似乎可以再为我的父亲做一点什么。
我特意转机去了澳大利亚，见了我的父亲。
父亲已经老了不少，他拥抱我的时候，我对他说：“去找妈妈吧，这么多年，你们应该都很思念对方。”
然后，我看到泪珠滑过他苍老的脸。
我陪了父亲三天的时间。
走的时候，我对他说：“爸爸，我想我是爱你和妈妈的。”
他抱着我，哽咽地说：“孩子，你比我和你妈妈都坚强，我会带她回家去看你。”
我笑笑，对他挥了挥手。

我要回到那个海滨小镇。
我已经把我的病情，我的故事，全部写信告诉了崴。
我不知道崴会不会来接机，如果他来，我会很高兴，如果他不来，我也会很高兴。
因为，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我已经得到。
飞机降落的时候，突然，我的心脏一阵抽搐，然后我看见了我的外婆，还有波比……
那一刻，我还看到了一簇美丽的向日葵。
那是一种向阳的植物，永远对着太阳的方向。
手中，一张信笺飘落下来，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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